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窑祭

[日期:2009-03-06] 来源:中华汝瓷网  作者:彭忠彦 [字体: ]

 

汝窑宫中禁烧,内有玛瑙为釉,唯供御拣退,方许出卖,近尤难得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摘自宋 周辉《清波杂志》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一

恍惚中有一个青色的精灵,从陈列在博物架上的汝瓷天青釉 ——三牺尊上飞了出来。她像一盏青灯在我眼前摇曳着弧光。眨眼间弧光中跳出了一个青衣玉女,云一般袅袅地飘落在我的书案前。她那双绿宝石般的亮眼紧紧地盯着我,艾艾怨怨,如泣如诉。那闪烁的目光就像天边突然飞来的闪电,把我劈得七零八落,魂灵出窍。天青,我虽然读懂了你的目光,却没有勇气面对你。身为汝瓷故里的一名作家,却不能用妙笔生花的文字,再现八百年前你扑火祭窑的壮举,讴歌你牺牲生命创造出超凡脱俗的美丽,愧哉!愧哉!

一股清风钻进窗内,把日光吹得摇摇晃晃。我揉了揉眼睛,倏忽间你又没了踪影。摇曳的日光轻吻着博物架上沉睡得三牲尊,我站起身把你从博物架上抱起,轻轻地放在书桌上。日光贪婪地舔着你那冰清玉洁的胴体。我仔细端详釉色,雨后晴空一般,淡如碧空万里,清丽秀雅,腻如凝脂,釉底胎面泛出的光彩,恰似你脸上的红晕,于朦胧中透着耐人品嚼的灵动韵味。拉下窗帘,灯下观赏:釉下稀疏的气泡随光时隐时现,如晨露嬉于薄雾,似寒星遨于太空。天青,那多像你闪烁的目光啊!我虔诚地用手摩挲着器表,魂灵哆嗦:天青——我终于触摸到了八百年前你那莹润的肌肤。

理不尽的阳刚之美,品不完的阴婉柔情。天青,我真该向世人讲讲你的故事啦!

那时候,严和光着脊梁正依偎在窑炉前,凝视着那肆意狂舞的烈焰和白炽的匣钵出神。火星溅到了胸膛上,“濨濨啦啦”地响,一股焦糊咸腥的燎皮味弥漫在山坳里。他浑然不动,钻石般的目光始终紧盯着那神奇的窑变。一次次败窑的恐慌,把这个汝州百里闻名的窑匠折磨得死去活来。形同枯槁。

天青是这时候走来的。她手里掂着一只豆绿色的瓷罐,里面盛着她亲手熬制的绿豆汤。她虽然只有七岁,却知道爹烧制的天青釉是为了完成皇命,一家五口人的性命全押在这在了这件瓷器上。全家人像在油锅里过日子,煎熬至今:离皇上钦定的交货日期只有两个月零七天了,然而那该死的天青釉还迟迟不肯露面。

盛夏灼热的山风,顺沟波浪般地滚来。天青的头上汗如雨下,沉甸甸的瓷灌坠得她胳膊酸溜溜地疼。她只好把罐子挎在稚嫩的胳膊上,罐底就蹭在胯上,每走一步罐子晃荡一下,豆汤就在灌内不安分地摇溅。

渐近,她就看到了爹酱铜色的脊梁上滚流着无数条的小溪。

“爹——”天青深情地叫了一声。

严和雕塑一般,完全沉浸在了窑火的期盼之中,没有吭声。

“爹——您喝点消暑汤吧!”天青又喊道,奶声奶气里已夹杂着软溜溜的哭音。

严和仍然没有转身,留给她的仍是那一副山一般的脊梁。

“爹——爹——您真癔症了,女儿给您送消暑汤来啦!”天青已是声泪俱下了。

严和终于从火魔中醒过神来,转身看到了脸上搅和着汗水和泪水的女儿,冷峻的目光渐渐地被慈爱的圣水融化,无限的温情悄悄的跳出眼眶,温柔地向女儿飘去。

“青儿——”严和走上去接过瓷灌放在地上,然后用手给女儿擦泪。

那一刻,天青感到爹长满厚茧的五指像是农人耕作地耙齿,一股尖辣辣的疼痛从脸上划过。于是,天青莹润滑溜的脸上就垄气数道的红痕。

严和弯腰揭开盖子,抱起瓷灌,渴牛一般“咕咚咕咚”往肚里灌汤。

天青看见爹长满疤痕的胸脯在急剧地起伏。此时,山坳里静寂无声。窑炉里呼呼的火苗声中偶尔夹杂着一两声“叭叭”的脆响,顺着山势而建的烟道蛇一般爬在山骨上,把黑烟送上了山顶。

严和放下瓷罐,粗鲁地打着饱嗝。他望着袅袅升腾的烟儿,眼里的柔情倏忽间不见了。冷酷、焦躁、绝望交织在一起,揉进了眼神里。

天青望着爹藏满杀气的目光,轻声细语地问道:“我哥和嫂子都出去三天啦,还不回来?”

“你哥嫂到磨盘上找釉料去了,今夜里差不多能回来。”严和说着突然转了话题,“你娘到中王庙还每回来?”

“没有,不过今夜里也该回来了。”

“你回去做饭吧,今晚上别送饭过来,我不饿!”严和说着转身又蹲在了窗炉前。

天青掂着瓷罐,迈着沉甸甸的步子离开了窑场。

夜深了。

严和躺在窑炉前仰望着满天的星斗:上苍啊!请您显灵吧,把天青釉降临世间,助我完成皇命,保我一家平安……

上苍无语,只有银星戏谑地向他眨巴着眼睛。他烦躁地从地上折起,突然想吸烟,拔出别在裤腰里的旱烟袋,猴急火燎地装了一锅,顺手打开窑门,伸手抓住一块通红的木炭,燃着烟后又把它扔进了炉堂。

窑匠要火星求财,不但要练就一双火眼金睛,而且还要炼就一双铁手啊!

大股的青烟顺着鼻孔钻进肺腑,驱走满腹的躁气。严和又重新躺下,仔细地回味着去年夏天至今的遭际。

一切都缘于那个夏天雨后的苍穹。那天严和到清凉寺郑铁亲家喝“商量酒”,议定儿子新婚大喜的吉日。郑铁也是有名的窑匠,当年二人相好,遂有意结成了儿女亲家。虽说刘婆从中牵针引线,但那只是走过场,郑铁的女儿郑月白许配给严和的儿子严天豆,已是两家大人暗中定好的事。

严和在烧制成豆绿釉的第五年上,郑铁才烧制成了月白釉。又三年过去了,严和又烧制成了天蓝釉。严和名声雀起,如日中天,在瓷乡闪耀着夺目的光彩。

那天是七月十六,严和送去了九月十九迎亲的大红帖书。郑铁心里自然夜也高兴,两个亲家就大碗地喝起酒来。从上午十一点钟一直喝到下午四点多钟,两人均醉。严喝起身回府,郑铁执意要送,于是两亲家摇摇晃晃地上了路。送一程,严喝催他返程,他说再送一程。不知不觉已来到青云峰。这时,狂风聚骤起,头顶上湛蓝的天空中突然卷来一堆乌云。紧接着电闪雷鸣,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,两人立时酒醒了一半。没等找下地方避雨,两人已成了落汤鸡。好在暴雨骤停,不一会儿,雨过天晴,两人同时仰望天穹,但见碧空万里,清丽淡雅,深远博大的苍穹中空明无尘,澄静中孕育着万千的变化。

“天青釉,天青釉!”严喝突然叫了起来。

“天青釉,天青釉!”郑铁也附和着喊叫起来。

两亲家为共同的发现激动着,二人抱成一团,在雨后的山峰上滚打着,呼叫着。

终于停止了滚动,严喝望着万里碧空说:“亲家,在有生之年咱二人联手,把天青釉烧出来,就是死也瞑目了。”

“老家伙,我知道你的啥心思,自从天青落地你就开始试验烧制天青釉了,如今天青都六岁了,到底烧到哪种火候了?”郑铁说。

“造天青釉难,难于上青天啊!六年了,火神爷从不肯让天青釉向我露半边的脸儿……”

在这个雨后的山峰上,两亲家倾心交谈,最终决定联手烧制天青釉。

然而,他们哪里知道,就在此时此刻,北宋皇帝赵佶也被雨后碧空如洗的美景秀色陶醉,他不胜手舞足蹈,脱口吟哦:“雨过天晴云破处,这般釉色做将来。”遂降御旨命汝州窑匠为宫廷烧制新瓷。

七天后,严和接到了圣旨,自接旨之日起,一年内烧造出天青釉,否则满门抄斩。

天青是在夜里给爹送饭的。

下午,天青给爹送绿豆汤回到家里,忧心如焚。哥嫂到磨盘山找釉料三天未归,娘到中王庙叩拜“中王爷”也是三天未归。自从接到烧制天青釉的御旨后,天青娘见庙就进,见神就跪,烧香祷告,祈祷神灵保佑,让丈夫尽快烧出天青釉。

天青烧了一大锅稀面条,左等右盼,娘也没有回来,哥嫂也没有回来。她这才盛了一瓷罐稀面条给爹送饭。他想,爹喝下的那半罐绿豆汤早被汗水吸干了。

老远,天青就看见“鸡窝窑”炉口喷出的焰火。借着焰火的光照,她莽莽苍苍地看到蹲在地上的两个人,一个是爹,一个是娘。火焰把爹娘的半边脸烤得通红。爹娘的影子像巨大的山神一样被火光拉得七扭八歪。娘从中王庙回来,直接跑到了窑场,天青这样想着,猫腰前行,把脚步放得轻而又轻。

慢慢靠近了爹娘,天青在阴影里住了脚。只听娘说:“他爹,昨夜里我在中王庙前守了一夜,天近黎明时,中王爷显圣了,他说:‘腰想烧出天青釉,必须用玉女祭窑!’说完云一样飘走了。我定睛看时,哪还有中王爷得影子,我连忙跪在中王爷像前叩了又叩,拜了又拜……”

一阵风吹来,勾出头的焰火被吹回了窑炉,爹娘的影子就模糊起来。天青站在暗暮里侧耳细听。

“回家的路上我就想,到哪里去找玉女祭窑?最终我想到了青儿,青儿是咱们的宝贝心肝,可为了保住一家人的性命,也只有拿她去祭窑……“

天青听到这里,手中的瓷罐“嗵“一声掉在了地上,溅起的面条虫子一样缠在她双腿和双脚上。

严和本能地站了起来,“谁?”

天青“爹——”地叫一声,哭着扑向了爹的怀抱。爹蹲下身子,爱抚地用手摩挲着女儿的秀发。

娘眼里噙着泪水说:“青儿,事情你都听到了,不是爹娘狠心,天不杀人窑杀人啊!为了延续严家的烟火,也只有这样做了!”

严和扇了女人一个耳光,“闭上你的臭嘴,烧不出天青釉,要死全家人死在一块!”

女人被扇了个愣怔,等明白过来,突然双手捂脸痛声哭起来。

“他爹,你打死我好啦,这日子像在刀刃上过,我活着比死还难受呀!你真以为我是铁石心肠?青儿是我身上掉下的肉,如今让孩子葬身火海,我能忍心吗?大限一天天逼近,败窑了一次又一次,天青釉如今还没个影儿,我总不能让全家人坐等丧命。月白快要产了,你不能眼巴巴让严家的后人在娘的肚里就被处死啊!老天啊,老天,你咋不睁睁眼啊!”

天青突然挣脱爹的怀抱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了娘的面前:“娘——闺女答应您!拿我祭窑吧!拿我祭窑吧!!”天青使劲摇晃着娘的双腿。

娘突然把女儿抱在怀内,再次放声悲嚎。严和伸出粗糙的右手,使劲往自己的半边脸上摔打,有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滴……

严天豆和郑月白是第五天夜里才归来的。

天豆背着一带玛瑙石,神采飞扬地头边走,后面跟着大肚子的妻子。

历尽千辛万苦,今天总算找到了做釉料的玛瑙石。爹说只要找到玛瑙为釉,就能烧出天青色的汝瓷。月白想,烧出了天青釉就可以保住一家的性命,也就能保住还在娘肚里踢腾的婴儿。

月色乳一般泻在山路上。严天豆心里高兴,虽然肩上扛着百十斤重的石料,却两脚生风,不一会儿便和空手的大肚女人拉开了距离。

“天豆,等等我。”月白喊道。

天豆放慢了脚步,他觉得肩上抗的不是釉料,而是一家人的生命。他恨不得一步迈进窑场,捣碎玛瑙,做出釉料,涂在泥胎上,让爹尽快装窑试烧。

自从皇上降旨烧制天青釉后,严和的心冷了,儿子的婚事也泡汤了。严和是一个明白人,他想,如果烧制成功了天青釉,再考虑儿子的婚事,到那时鸣锣响鼓,八面风光地把儿媳妇接过来。如果现在娶回了儿媳妇,将来万一天青釉烧制不出来,岂不又毁了儿媳妇花骨朵一般的性命?因此,他打发媒人去传话说,皇命在身,儿子的婚姻之事暂缓操办。

郑铁也是个明理之人,不顾“六不出门、七不嫁人”的大忌,在七月二十九日那天,不声不响地把月白送到了严和家。

“亲家,月白自小跟我看窑,虽没告诉她真传,她却也知道个大概,送她上门,也许能助你一点儿微薄之力。”

严和使劲摇着亲家的大手,嘴唇打着卷儿,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,豆大的泪珠砸在了二人的手上……

天豆和月白到了窑场,天豆让妻子回屋休息,他背着釉料到了碾房。

天豆放下釉料,飞跑着到了窑炉旁。“爹,找到玛瑙石啦!”

“真的?”

“那还有假!我还给铁伯送去了三十斤,今夜里他肯定也在家里碾粉哩!”

严和知道郑铁也在为亲家人的性命捏着一把汗,暗地里也在家帮他烧制着天青釉。

严和飞步往碾房跑,天豆紧随其后。严和拿着一块玛瑙石头端详。“好啊,天豆,找到了好釉料,爹的心就放下了。”

严和说着把玛瑙放进了石臼里,“天豆,你回去好好歇吧,这碾碎的活儿由我干。”

天豆在犹豫,他又开了腔:“快回去喝口热汤吧!”

天豆走了。严和把捣碎的玛瑙石放到石碾上,再碾成细面儿,然后用细罗罗一遍,最后开始制浆。

离大限的日子只有四十五天了!窑场附近已撤了暗哨,严家的一举一动都在宋兵的监视之下。

上了玛瑙釉的胎胚装进了窑炉,窑炉重新燃火了。炉火汹汹,燃烧着严家人金色的希望。一家人都把生的希望寄托在这听天不由人的窑变之中。

点火之前,严和率家人来到东南山的老君庙内,虔诚的跪拜在老君窑神像前,烧香、化纸、叩头、祈祷……

在煅烧的过程中,严和和天豆没离开过窑炉一分钟。他们父子二人在研究探讨着火的艺术:时大、时小,时快、时慢,一会儿用静火,一会儿用燥火,一会儿用温火,刚柔相济,阴阳平衡,双眼始终紧盯着窑内那玄妙的变化……

开炉这天,严和又率家人来到老君庙内,净手、烧香、跪拜、祈祷……

站在窑门前,全家人的心都像被惊天的狂涛拍打着,蹦跳不已。“开窑啦!”严和努力使自己保持镇静,但身子还是抖得厉害。终于,他跨上前去,用哆嗦的大手打开了窑门。

空气钻进了窑内,窑内响起了“叮当、叮当”动听的音乐声,仿佛天籁之音,时紧时缓,时密时疏。

窑冷却后,严和钻进窑内,抱着一只匣钵走出窑炉,迫不及待地打开匣钵,从里面拿出一只三牲尊。凝目细看,严和的双手哆嗦起来,“叭”地一声瓷器掉在地上,发出破碎的呻吟声。

“老天爷啊——”严和惨叫一声,口吐鲜血栽到了地上……

子夜,天青轻轻地掰开了娘抱她的胳膊,悄悄地下床溜出了门外。

娘是拥抱着她,在轻声地啜泣中睡去的。又一次败窑了,离大限的日子只有二十七天啦,爹伤了元气,一病不起,郑铁伯传来口信,他也败窑了。爹万念俱灰,等待着皇上赐死。天青乞求爹娘来拿她祭窑,可是爹总是不点头。

一弯残月挂在明净的天幕上,门前的老榆树浓荫匝地,惨淡的月色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下来,像点点滴滴的泪痕。

天青忧伤地向前走去。走进哥嫂住的房屋时,从里面传来了嫂子嘤嘤的哭声,她在窗前站定。

“天豆,皇上赐我死,我也在所不惜,只可怜肚里的孩子,还没见到爹娘的面,就死在娘的肚里,苦命的儿啊……”嫂子说着又轻声地哭了起来。

天青似万箭穿心,突然撞开了门,“嫂子,别哭,哭也没用,快拿我祭窑吧!”

嫂子扛着肚子从床上跳下来,“扑通”一声给她跪下了。

“天青,天青——”嫂子泣不成声。

天青拉起嫂子说:“嫂子,为了保住严家的后人,使严家的香火不断,别说跳火海,就是下油锅,我也愿意!我也愿意啊!!”

爹娘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,看到这场景,一家五口人包头痛哭起来……

这夜里,一家之主的严和终于拿定主意了:用女儿身祭窑。

 

那座“鸡窝炉”重又燃起了烈火。然而,一切都像死寂了一样,严家人只有默默地干活。娘每天都要给女儿净身,每顿都让女儿吃斋饭。

到了夜里,娘和哥嫂陪在天青身边,没有安慰,只有无声的泪水。

窑祭定在七月十九日的巳时,离大限只剩十几天。

不知咋透出了消息,窑祭那天,尽管有宋兵把守,但窑场前的山头上还是聚集了很多的百姓。

上午十点钟,身穿红装的天青由娘和嫂子搀着走向了窑场。山头上的人屏息呼吸,鸟瞰窑场,看见天青像一团火焰燃烧着,慢慢地飘向了窑炉旁。

天青没有眼泪,神情庄重地一步步逼近了炉旁。没有死亡的恐惧,只有永生的渴望。她觉得自己不是一步步走向死神,而是一步步地迈向天堂。生命只有融进金色的窑炉,生命只有在烈火的煅烧中,才能走向永恒和新生。

谁也没有想到巳时到时,当天青站在窑炉上的豁口处,闭上眼睛,准备纵身扑如火炉时,严和又突然变了卦,她蹿上去抱住了女儿。

“青儿,青儿,你不能先去,要死咱一起死!”天青被拉了过来。

天青的娘和哥嫂紧闭的眼睛又睁开了,泪眼朦胧中一起扑向了天青……

山头上的看客们也都泪眼巴巴地低下了头。

此刻,天青没有哭,大势若静,大态若凝。她平静地从口袋中掏出小手绢,一丝不苟地替爹娘和哥嫂擦净了泪水。

夏日的阳光热辣辣地烤着窑场,天青抬头望着天空,突然高叫一声:“爹——变天啦,快看——天青釉出现了!”

所有人的目光都仰望着天空。这时,天青像一团跳跃的火焰,扑向窑炉的豁口。“苍天啊,祈您显灵吧!”

一家人惊呆了!愣怔过来地严和喊叫着“青儿——你不能——”,张开双臂向女儿扑去。天青扭头向家人粲然一笑,一纵身跳入了窑炉之中。她幼小的身影融进了光华夺目的火焰里,凝结在了天青釉那绝代的珍品之中。

窑炉里响起了“刺刺啦啦”的声音,烈焰腾空,大股的青烟蘑菇状一样飞向了天空,整个窑场的上空弥散着肉体冶炼的馨香。

突然,真的变天啦!几片乌云遮主了白炽的太阳,狂风吼叫起来,电闪雷鸣之中老天爷哀悼的泪水便泼了下来。

不一会儿,雨过天晴,碧空如洗,神秘莫测的天青色果然现于苍穹之上。

严和猝然昏倒在窑炉旁。

七天后的正午,严和才从昏睡中醒来。

醒来的严和把往他嘴里灌面汤的妻子搡在一边,瓷碗和瓷勺被摔得粉碎。

严和疯一样撒腿跑向窑边。窑炉旁守着儿子和儿媳,窑门大开,火灭烟尽,严和钻进热浪翻滚的窑内,抱出一只炙手的匣钵跑了出来。

热汗淋淋中,严和用一双铁手从钵内取出了一只三牲尊,似一道电光射来,严和的眼前为之一亮,“天青釉,天青釉!”

梦牵魂绕的天青釉终于出现了!严和仔细端详其釉色,如雨过天晴,温润古朴。他不禁用手摩挲釉面,平滑细腻,莹润如玉,器表呈蝉翼纹细小的开片,在胎与釉的结合处泛出 的光彩,恰似少女脸上的红晕,美丽纯真。泪眼朦胧中,青儿从瓷器中跳了出来,那春水般清澈的明眸,笑吟吟地望着他。此刻,严和感到自己摩挲的不是莹润的器表,而是女儿那冰清玉洁般的肌肤。

“青儿!青儿!青儿!!!”严和跪倒在瓷器面前,撕心裂肺地呼叫。天宇间回荡着他悲怆浑厚的声音,惊得日头爷在天宫中哆哆嗦嗦。

这时候,一道亮丽的哭声划破了苍穹,月白分婉了,又一个瓷乡的儿子冲出生命的幽门,呱呱地来到了人间。

 

作者简介:彭中彦,1961年4月出生。河南省汝州市人。中国散文学会会员,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。现任汝州市文联副主席、作家协会主席。已发表各类体裁的文学作品150万字。著有中短篇小说集《黄金女》、《天爱》,散文集《乡情似火》,长篇人物传记《国医外科大师——宋金庚传》,长篇纪实文学《爱心圣火》等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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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 楼
* 匿名 发表于 2012/4/15 16:24:4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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